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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文甫:“忍辱负重30年” 我与齐白石印章之缘
来源:雅昌艺术网    发布时间:2018/11/21    浏览:3333

▲图说:收藏家王文甫

收藏家王文甫玩收藏已经有三十余年,爷爷王康乐、父亲王克文都是沪上著名画家,受其家族影响,他不仅是一位书画家,对中国近现代绘画有所研究之外,最令他情有独钟并引以为傲的是持续三十年的齐白石印章收藏,这不仅让他从最初对印章一无所知的“门外汉”,变成齐白石印章的收藏“专家”,并同时出版了多本有关齐白石的印章书籍,多次夺得“中国最美的书”称号,可以说,从“欣赏”到“研究”,王文甫积累了丰富的心得与成果。

▲刻印中的齐白石

收藏“忍辱负重30年”

他让陆质雅重新为世人所知

他陆续收入的这些齐白石印章,整整持续了三十年漫长的过程:“齐白石的印按字计费,我从几块钱一个字开始买,一直买到几万块钱一个字,现在价钱更高了。”他回忆说,这五百枚印章,汇聚的是两代人七十五年的收藏。印章中时间最早的那一枚,印刊时为1901年,迄今已有116年。

而这批印章,在当年都属于同一位主人:陆质雅。这也许是对公众来说陌生的名字,但事实上,王文甫表示,在篆刻界有这样一个说法:“无陆不齐”,就是指在篆刻上,陆质雅成全了齐白石很多。

郎绍君曾说,“齐白石一生为人刻印无数,但为一个人刻大量作品,我知道有两位,一位是朱屺瞻,另一位就是陆质雅。”在他看来,陆质雅收藏的这批齐白石作品,绝大多数作于30-40年代,即齐白石篆刻艺术的收藏成熟期与高峰期,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。

然而在齐白石的所有手迹札记里,从来都没有出现过陆质雅的名字,并不是齐白石有意回避陆质雅:“而是所有与他有过生意来往的人,他都避免提及”王文甫透露说。

所以陆质雅是齐白石艺术创作史中被忽略的名字,事实上,朱屺瞻一生一共收藏了齐白石篆刻作品八十余方,从数量上看,远不及陆质雅收藏齐白石作品的五分之一。罗随祖评价陆质雅收藏的齐白石篆刻作品时就说,这是“齐白石创作鼎盛时期的最佳作品,并且其内容在所有白石篆刻中独树一帜,呈现独立完整的面貌。”

▲齐白石印章

所以谈起自己的齐白石的印章收藏,王文甫笑言自己是“忍辱负重的30年”,近30年,他的收藏似乎是一直是默默无闻的,今天提起陆质雅,从家族、传承、历史以及与齐白石的过往,甚至于每一枚印章的背景和印文背后的故事,王文甫都颇有研究,谈起来也是如数家珍,然而早在2010年之前,对当时已经拥有数百枚齐白石印章的王文甫来说,他还不知道陆质雅为何许人,也正是由于有了他这种努力态度和执着的研究精神,陆质雅与齐白石,这一被历史遗忘的印坛往事,才逐渐清晰起来……


他是齐白石篆刻最大收藏家

既有“石缘”也是知己

陆质雅(1884—1964),原名昶彬,字衡若。他和齐白石的“君子之缘”,最初是由夏午诒奠定的。夏午诒比陆质雅年长十四岁,陆父将陆质雅托付给夏午诒,让儿子跟随他学习。夏午诒是光绪时的翰林院。从齐白石为陆质雅刻第一枚印章,到两人的第一次见面,时隔二十一年。一九二二年,夏午诒五十大寿,陆质雅和齐白石都到北京贺寿,两人才碰了面,由此才真正开启了漫长的印缘。

1922年10月,陆质雅和如夫人龚林英前往北京,在夏午诒的介绍下第一次面晤了齐白石,并请齐白石刻制了“长安陆氏砚海堂三代所藏金石文字记”印。这是陆质雅第一次主动邀请齐白石治印,而第一次请齐白石刻印就表明了“长安陆氏砚海堂三代所藏”的身份,可见“长安陆氏三代”在陆质雅心目中位置的重要性。

▲“长安陆氏砚海堂所藏金石文字记”印面原石照

▲图:“长安陆氏砚海堂所藏金石文字记”边款

“长安陆氏三代”是指从陆质雅的曾祖父陆献、祖父陆以耕、父亲陆襄铖。这三代人均好收藏金石,陆质雅说自己出生于“金石世家”,颇为自得。

在早期陆质雅请齐白石刻印的印面文字,提示出长安陆氏砚海堂三代所收藏的收藏品包括:金石文字、经籍、石刻印章、珠宝以及陆质雅北堂家传书画等收藏品。按理说,汇集三代人的收藏,应该“家底殷实”,然而由于历史、家传的原因,归属于陆质雅个人的收藏品,并不太多。但即使如此,在他的心目中依然很重要。

而从目前所掌握的资料分析,陆质雅的个人收藏始于20世纪20年代初期,这也是他同齐白石订交之时,此时的他作为上海房地产商人,一方面完成了资本积累,拥有了收藏资金;另一方面他开始对艺术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,并为乐此不疲。

20世纪初期,陆质雅请齐白石治印,其涉事收藏的命句以陆氏三代家传收藏为主,过了10年之后,这一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,古镜堂、砚海堂、聚石楼、砚海居、翠山馆、怀瑜庐、北堂等十一个陆质雅自己的斋名号相继出现。

陆质雅收藏篆刻印章进入高峰期是在1935年,据统计积累的数量光是佳石就有三千方。在20世纪30年代中期,齐白石的印章在陆质雅收藏篆刻总数里只是小数,他收藏的其他篆刻家诸如吴昌硕、王福厂、陈巨来等人的数量也颇多。到30世纪中期,陆质雅发现自己对齐白石的篆刻作品的偏爱,觉得“百不足富”(入印于1936年),开始对齐白石的篆刻作品矢志以求,这是作为收藏家的他历经全面“撒网”之后,要重点“捕鱼”了,就是由原来“百家石印吾有八九”的整体型收藏,转向专攻一人“一不为少”(入印于1936年)的收藏。

在齐白石篆刻市场上,他是其最大的买家,作为他坚定、慷慨的艺术家赞助者,他提供了足以让职业艺术家齐白石为之辛苦工作的动力与源泉,他缘何对齐白石如此情有独钟?

齐白石的篆刻艺术,初看起来狂野,好比巨刀划天,虽然勇猛痛快,但过于奇崛险峻,似乎不够沉稳儒雅。因此,当时与齐白石同时代的上海某篆刻家对此颇为微词,称之为“山野之气”。事实上,这正是齐白石篆刻的杰出之处。

齐白石在治印的时候,下刀不苟,刀刀催人,机锋转运,精妙得在生死毫发之间,呈现出一种石破天惊的磅礴气势。如若静心揣摩,可见齐白石的篆刻还深藏着许多韵味,老实而硬朗,空灵而团结,险峻而踏实,纷繁而整洁,绝非一般俗手能够企及。

如此,陆质雅爱上齐白石的篆刻艺术也是必然的结果。

▲诗画"小荷才露尖尖角"原石 1921年

▲诗画"小荷才露尖尖角"印

同时,齐白石也视陆质雅为知己,两人相互之间的“互动”,呈现出在陆质雅所收藏的齐白石的篆刻作品中,比比皆是。早在1930年,齐白石就自称与陆质雅有“石缘”,起因是关于两方一组的石刻绘画印:早在1921年辛酉年秋天,齐白石在两方青田石上刻了“小荷才露尖尖角”……等8幅画,这组石刻画印,是齐白石篆刻艺术的“铭心大宝”之作,然某日,有客人来访,“见而奇之,求之去”,陆质雅后来见到这组石刻绘画印之后极为心仪,成功求友人转让。1930年,陆质雅将这组石刻绘画印重新送到齐白石眼前,齐白石再跋“此二石八图为老萍辛酉闲作于京华,有客见而奇之求之去。不期今为质雅先生所得。石缘也。此重记之时庚午,白石”。

▲印面“又得浮生半日闲”

▲边款 石刻《秋水鸬鹚图》白石

▲“春晓诗词意印”1932年

▲春晓图石刻 1932年

1932年秋,齐白石为陆质雅刻“又得浮生半日闲”印及《秋水鸬鹚图》,并配以南宋诗僧志南以及齐白石的自作诗。齐白石的边跋“求余石上刻画者寡也,衡若先生嗜余篆刻,能及此者,第一人也”。齐白石将陆质雅称为“嗜余篆刻,能及此者,第一人也”。

另一方面,陆质雅深知齐白石治石刻画印的难得,他反复多次艰难求刻。1934年,齐白石又刻“山水、荷花四面印”,印面为“香远”、“溢清”,齐白石在边款题跋说说自己:“质雅先生索刊再三。白石老眼强为。时正甲戌”。

1934年,齐白石已经70岁,虽然艺术生命极其旺盛,但毕竟岁月不饶人,齐白石的意思是自己再也不想刻石刻绘画了。至此,陆质雅顺从齐白石意愿,所以他收藏的齐白石石刻绘画共18幅,“山水、荷花四面印”是其收藏的齐白石最后的石刻绘画作品。

▲ “山水、荷花四面印” 1934年

齐白石在篆刻艺术的创作中,也非常愿意倾听陆质雅的意见,共同交流艺术实践的心得;他们还通过治印一起交流彼此交流收藏的心得。

如其在1935年所刻“青草池塘处处蛙”印之中,齐白石画了一只青蛙,以代“蛙”字。他兴致勃勃在边款题跋中征询陆质雅的意见:“质雅先生嘱刊曹西士句……正值余兴至,即一面再刊此图‘蛙’代‘蛙’字,未知野趣如何也?……”

1936年,陆质雅嘱刊“一不为少”和“百不足富”对印,从表面看,这两方印意思相反,但细究起来,此中有深义,齐白石在“一不为少”的边跋中就解释说:“癖金石者得奇石,一不为少,而百不足富,此古已有之。雅翁富藏过百,属刊此句,甚当。丙子白石。”意思为在传统收藏中,一件伟大的艺术作品,远胜于一百件平庸之作。这观点虽是陆质雅为提出的,齐白石也非常赞同。

▲ “一不为少”印

就这样,陆质雅几乎用尽一生时间,花费了大量的金钱与精力,总共收藏到齐白石的篆刻作品500余件,数量之多,质量之精,令人叹为观止,这不仅是他一生最重的宝藏,也注定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。

关注研究收藏

“背后的文化价值”

随着中国艺术品市场的日益繁荣,齐白石印章的收藏价值开始在市场被大家所认知。 2016年11月,中国嘉德2016秋拍“大观—中国书画珍品之夜·近现代”专场中,齐白石一组集书画和印章的“三绝合璧”以5175万人民币成交;2011年“北京保利”拍出近500万人民币一方的白石六面印以及“北京匡时”的多方齐白石印章,都是王文甫经手的旧藏,这是学术引领市场的例证。

▲中国嘉德2016秋拍

齐白石一组集书画和印章的“三绝合璧”以5175万人民币成交

然而王文甫认为,收藏的真谛是一个寻找真实快乐过程,这种愉悦超过所谓赚钱之说:“艺术品让你能够发现很多东西,你是很快乐的,市场的回报也只是大家认可你的这种风格,就像设计师设计衣服,你设计的衣服大家认可,说明与你的品位相合。”

▲ “阿好介”印 1941年

有一枚刻于1941年的《阿好介》印,也许在常人看来很平常,就是这样一枚看似普通的印章,了解起来特别有味道,王文甫研究后发现,这是一枚绝无仅有的齐白石方言印章:“‘阿好介’是苏州方言,‘好不好’的意思,因为陆质雅的如夫人龚林英的母亲是苏州人。”

在长年的齐白石印章研究中,王文甫话语中的齐白石性格也清晰生动了起来:“大家都说齐白石印章的石材很普通,但其实不然,陆质雅提供给齐白石的石材都是当时至少是一流的,鸡血、田黄、芙蓉……好的石材全部有。但他为陆质雅刻了最多印章,成名之后的他不希望人家都知道陆质雅有这批印章,所以他后面就和其它人说,我给朱屺瞻刻,我给谁谁刻的最好,于是罗随祖先生有一个观点:你把齐白石说的话反一反就对了。”

所以王文甫笑言,其实他(齐白石)说的很多话都是反话:“齐白石说,我的画就是一挥,但其实他画画是很慢的;他说我刻印都是不打草稿的,一个大师怎么可能不打草稿?其实他稿子打的非常认真的。”王文甫把和诗刻画对应的齐白石的画稿都找到了,画面几乎“相差无几”。这些恰恰证明了,齐白石在为陆质雅刻画之前,是有画稿的,他有着精准的构图。

“你看到现在为止没有学齐白石成功的人,那是因为很多人的修养不够,一走到悬崖边就一不小心掉下去了,齐白石一定是留一手的,他的性格也都是留一手的,齐白石是非常聪明的人,但其实又是很平常的人,他很多有他的秘密,你需要这样翻开来看,有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。”

▲白石诗稿和他的朱文边款

▲白石题画诗和他的朱文边款

▲白石的画和他的石刻画

齐白石曾自谓“诗第一、印第二、书第三、画第四”,对此,王文甫的研究体会是,齐白石是“书从印出”:“齐白石两个翅膀,一个翅膀是公认的绘画,另一个翅膀就是书法篆刻,他真正做到了书画同源,我们一直在谈他是先从‘ 书从印出’还是‘ 印从书出’,他应该是‘ 书从印出’而不是一般的‘ 印从书出’,他是先篆刻,晚年他刻不动了,就写书法,这是他的一大特点。”

“我最近在研究齐白石印章构图跟现代艺术的对比”王文甫就评价说,其实现代绘画的大师有的这个构图的语言,齐白石在100年前就已经在用:“他是得益于他的绘画,绘画跟印章相辅相成的,所以很多人没法理解达到齐白石刻印章为什么喜欢舍圆取方,因为他没有圆线条,全部用方线条立体构成,这是非常现代的,越来越受到现代的审美观点吻合。”

不仅如此,王文甫对待这批收藏保养的也格外讲究:除了仔细品味、研究每一枚印章题款、边款的意义之外;他自己研究如何将拓片拓得清晰;印泥的配比该如何配比印出来的印章好;哪怕就连装印章的木盒,他都不惜选用名贵木材,真丝衬底,与工匠共同商量反复打磨,盒子不仅是一体成型,就连细节之处也饱含着他的智慧与心血。

上世纪九十年代,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曾以“聚石楼”为名,曾出版过一辑王文甫的北堂藏齐印:《白石遗朱——聚石楼藏印》,在此之前,这批藏品从未面世。

▲《齐白石四绝十方》荣获2016年美国印制大奖优秀奖

而后,这批印被湖南美术出版的《齐白石全集》悉数收入。二十多年后,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又为王文甫的收藏出了一本《石墨因缘——北堂藏齐白石篆刻原印集珍》,再加上同一年由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的《朱朱白白——北堂旧藏齐白石印集》,这些都是研究齐白石篆刻技法最直观的资料。而另一本:《齐白石四绝十方》一书,由刘水先生主编,书籍设计家袁银昌先生设计,雅昌装帧印制。《齐白石四绝十方》凭借别具一格的创意印刷,荣获了2016年美国印制大奖优秀奖、2015年香港印制大奖——最佳书籍奖/精装书刊冠军奖和最佳创意印制大奖优异奖,同时也荣获2015年“中国最美的书”称号。

“我从2010年开始研究这批齐白石印章背后的历史与故事,在当时根本没有人知道陆质雅这个人,现在变成陆质雅与齐白石两个名字不可分割,可见这个研究花费了我多少精力。”他坦言道。

看似小小一方印章,在他这,竟然幻化出这般无限的趣味,这恐怕就是收藏的乐趣所在吧。在王文甫之后的计划里,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:他计划将为这批北堂旧藏举行展览,以及继续制作精美的出版物,集字成印谱、字典…… “关注收藏背后的文化价值”,这在他看来,这是对历史“有个交代”的方式。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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